珂家小霸王

回首不见——

【大宋少年志】——元伯鳍

初秋将至,尚未脱离夏日的浮躁,便是三两秋雨兜头也不济事,所幸是晚间,靛青衣衫裹身便已足够,配着和煦暖风,倒也无需顾忌汗流浃背黏湿衣衫。


夕阳西下,弦月未归,映得这一片天地晕染上暮色,炊烟袅袅,无疑又是晚饭时节。


放了课的儿郎们成群结队地疯闹着,恨不能将这一日里挨先生的气尽皆泼洒在对方身上,甚至连少年义气也牵扯不上,委实太年幼了些。


犹记少时,初见幼弟,那人约摸也是这般年岁,没被娇养过的孩子到底要知事太多,从人言语行径中,无一不彰显着对元家的厌恶,倒不能说什么深仇大恨,可孩子单纯的喜恶更是坦荡的令人咂舌,念及此,心下也兀自柔软两分。


细雨润秋风,一阵阵密密麻麻,颇有些猝不及防的意味,前时还嬉闹着的孩子们忙不迭的往家里窜,想来被教导着不知凡几,淋了雨是要生病的。


“啊——”稚嫩童音入耳,转目望去才见一七八岁的孩子正跌在一旁,想来阴雨湿滑,仓促间磕了哪儿,许是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,摔了一下半晌竟也没从雨地里爬起来,只抽噎着鼻子小声啜泣着。


无奈摇首,只好从倚靠着的槐树旁起身,拖着条跛腿缓慢地走过去。大抵是不甚严重,领着走回来的功夫小孩已经擦干净了眼泪,唯身上的衣物尚沾着泥水,显得好不狼狈。


“回去换身衣服。”槐树茂密繁盛,此时也可勉强做得遮蔽之用,取出手帕擦干净人面上水痕。


“是,新买的衣服,入学拾掇的,脏兮兮的回去…俺娘会生气。”小家伙捏着衣服下摆,眼神却很坚定,难怪方才趴在雨地里不起来,保不准打得是苦肉计,反倒是自己无端插上一脚。


这雨来得快,去得也快,半盏茶的功夫已经雨霁天青,连带着那股子燥热尽消,解下靛青长衫将小孩裹了两圈,廖胜于无。


“多谢,先生。”


走南访北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称呼,兜兜转转也流浪过不少地方,最终还是选择回到最邻近边陲的地方,魂归故里不外如是。


不远处隐有脚步声传来,探头探脑望将过来,可能是雨停后惦念着摔倒的同伴,小家伙们倒是不约而同重新回来。眼见着小孩蹦蹦跳跳地过去,也不知说了些什么,现下这一拨倒是全都安安静静同自己一样蹲在这树下,活像他们的先辈,茶余饭后围在树下纳凉,时不时闲谈一二,一天的乐趣所在。


曾几何时,军中兄弟休憩之余也如此刻席地而坐,大口喝酒放声嬉闹,闲散时光从来短暂,因而更是奢侈,半大的孩子哪里懂得太多,一句荣耀便困住他们一生,偏那却是一场注定要输的仗,一场…赌博,九千人,连场豪赌也算不上,所谓赤胆忠肝。


“后来呢?”


嘈杂幼音传来,才发觉那一群孩子眼中的光几比穹上星子,热血,太过年幼的岁月连背叛二字也读不甚懂。所能明了的不过是,鲜血喷溅,尸堆如山。


“后来啊,他们打了一场大仗,一场顶天立地的扬威之战。”


“他们赢了嘛?那个将军,那…那个叫梁寻的小哥哥?还有,会做一手好菜的厨子,总是半夜想家偷偷哭鼻子的小白?还有,还有总能提前发现敌人动向的斥候,啊,对了…差点忘了三年才等到媳妇儿来信,知道自己终于做了爹的老孙头,这场仗打完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!”


尘封许久的记忆破壳而出,鼻息间重萦那洗不净的血腥气,经年风沙吹不净祁川上空的冤魂,滂沱大雨淋不灭那愤怒的哀嚎,怎样的计划需得人命堆叠,一条性命又哪够偿还,一了百了,那日死得人里凭什么没有一个元伯鳍。


不止一次想把自己随便填进哪场战争里,祁川再战米禽牧北那一剑差之毫厘,扒开坟墓从里面爬出来的那一刻,才知道,死也算一种奢侈。


宋,辽,夏终于取得相对平衡的状态,而自己浑浑噩噩游离世间,转眼已是七载,偶有听闻官家重设秘阁,七斋如旧,而仲辛到底和赵简有情人终成眷属,也算另一桩美谈。


“没有后来,是,他们胜利了,即使那已经是很久之后了。”


这一双眼睛已看了太多,想来兄弟们不会怪元某太过惫懒,便于此处落脚也好,祁川肆意的血腥气唯有在此处最为浓烈。


布衣钗裙的母亲大声叫嚷着各自的孩子回家吃饭,于是,十来个儿郎尽皆散去,唯留一个,那是最开始便坐下的那个。


“你母亲在唤你。”


小孩嘴唇翕动到底没说出些什么,只把身上那件自己的靛青长袍递将过来。


女人许是见不得自家孩子这般磨蹭,大步走来提拉着孩子半湿的后衣领便往回走,转而小声絮叨着以后不许再往这儿来,稚童呐呐不堪言,半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。


隐隐传来女子猛然拔高的嗓音。


“你懂什么,他有病的!”


【大宋少年志】王宽——

——中元祭

开封这地界较之他处惯要清寒些,虽说未至夏末,然昨日一场暴雨,这空气里便也跟着沾上几分凉意,又赶上中元夜,现时这条道上,零星剩着一些残余纸钱也让湿气浸润的半明半灭,无端添了两分凄清。

酒是上好的梨花白,纸钱却是从赶着祭奠老伴的老管家那儿央了来得,听上去半点也不虔诚,平素不信鬼神,如此行径倒也是此生头一次,若是被七斋那一拨人知道,少不得要笑话自己,或许 元仲辛会是个例外,毕竟这日子比起自己他合该更要挂心些。

祁川寨那一战,至今仍是个忌讳,于七斋,于元仲辛,无人想,也于己身。

将开了封,那酒香已顺着往鼻息里窜,清亮酒液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,和昨夜里那场雨一同喂了这片土地,那是自己第一次见他,那个人站立过的地方,不成想,过了千把个日子,仍是记得门清。

彼时,自己受了学官所托看管着元仲辛,便半刻也不曾懈怠,时时关注一二,时日久了,便也知道他元仲辛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,他也有挂念信任之人,元家嫡子,大宋最年轻的战神,元伯鳍。

身为王家独子,得一人相护的滋味不曾享过,难免便存了两分艳羡,于是看顾在元仲辛身上的目光不知何时也予了他那位哥哥,大宋的战神便是温润如暖阳,那光芒依旧是掩不下的,长此以往,那些许对于兄长的艳羡则混成了对人的倾慕。

因而,在那人身陷囹圄之时,自己毫无犹疑,那话像是已在腹中拟过无数次草稿,分明存着那半分私心,说出的话反而坦坦荡荡。

“我和你一起救人。”

元仲辛当时信了几分,已无从得知,或者 以他的聪明,不过是顺着自己抛下的台阶顺顺当当的走了个过场。

火折子还算亮堂,便是这点子微风拂过,仍是得让那火光卷了纸钱化为一缕飞灰。

仔细思量,三年间 倒也不曾念过人几回,可今儿约摸是,得来的这坛子酒甚清,思来想去总要留一杯与懂他的人来喝,也算是临时起意,想来元大哥光风霁月的性子该是不会介意才对。

弦月半隐,实非煮酒抚琴的好日子,垂目瞧着那两叠纸钱燃尽落一地残灰,静默半晌 到底仍未出声。

薄酒不堪祭,言短情且长。

前路漫漫,元大哥莫要太孤独。

【大宋少年志】王宽——

-雪是眉心微凉华发皑皑


开封初落雪,细细浅浅的一层,倒也不冷,只行走间极易留下层层叠叠的脚印,合着牛毛细雨,于是这雪花尚未来得及将这青砖铺就,已然消逝大半。


春雨如油,偏这乃是初冬时节,恰逢阴雨,于是偌大开封城竟似少有人烟,偶有人撑伞匆匆而过,却片刻也不曾驻足,多事之秋,便是天子脚下又如何幸免。


桐油纸造就的青罗伞严严实实遮得自己囫囵身形,挡得暮雨却掩不住寒风彻骨。


开封城不同于北地,便是风雪也来得更畅快些,白芒作褥落地为毡,实打实要将那一片黄沙尽数掩尽,这地界绵雨阴寒,一寸寸是从心尖上灌出的冷意。


审时度势,未曾入仕前已得学官言传,并非不知,然秉性如此,又怎愿随波逐流,人云亦云。那日元仲辛的话似犹存耳畔“这世道本就不公,你又能如何?”


彼时,自己如何作答已记不甚清,或许,是旧忆太过美好只能随着时光封尘,也或许,糟烂的伤口历经岁月仍未能结痂,反而腐朽溃烂,轻易碰触便要伤筋动骨。因而,便只好悉数掩下,不为自欺,却也无意时常拾掇出来见见阳光。


行过一地烟雨,远远得见门橼,挂在廊沿的灯笼随着风雨摇曳,那一点子光似乎顷刻便要甄灭在这一片暗夜里,所幸 老管家仍牢记自家大人下朝的时辰,方不至于担心这愈发急切的雨声掩了扣门声。


唇角弯出些许笑意,把人关切话语尽数收下,也不拒其要添碗姜茶浓汤的热忱,老人家年岁虽大手脚却还算利索,不过片刻功夫已端了一盅来,想是早已备下。


滚烫热茶烫得肺腑,周身便生出些许热意,那一袭靛青袍子虽未沾上雨幕,却是裹挟进了湿意,处于温暖方觉这身外衣太凉了些,却正好使这温馨里多了两分不寻常,反使得这一切恰似平常。


白日里朝堂上的争论犹在耳侧,近年来西夏军力已不甚往昔,我大宋自该抓紧时间休养生息囤积兵力,无人不知那大辽酣于床榻,时刻如鲠在喉。偏近日来已有传言,那元昊有意交好大辽,若此举奏效,十年前宋辽那一场拼杀造出的震慑无疑要减弱很多。


捏攥掌心,鼻息间似又重萦那尸山血海的气息,辽人 宋人,甚至…是元伯鳍,是薛映,是韦衙内,是赵简,也是小景。鲜血染遍那一片黄沙,便连泥土也呈赭色,此后,午夜梦回便再少不得那一汪艳色。


黄梨木桌上的茶汤早已凉透,偶有烛花浸了灯油发出轻微爆破声,惊起一室静寂。


屈指轻摁眉心,本朝平素重文轻武,而今言和主站各成一派,官家尚无法决议,几番思忖,遂宣调了枢密院谋定大事,不成想那现任殿前指挥使竟是独闯庙堂,掷地有声,字字句句皆言此战之益处,十年前那一场如不够打得辽人落荒而逃,今儿便拿夏做筏子。


若论胆识,恐天底下无人出其右也,可这一战绝非顷刻之功,且不说“围湖造田”造成的过度开垦,致使长江流域灾害增多,水灾肆意,便是陕西道大旱已使得朝内国力衰弱,无不是饿殍遍地,此番时节轻言刀兵,则是要将百姓往死路上逼。


私心…若论私心怎会不存,这一战若成我朝自可斡旋当今局面,此乃大义,可剖开心肺却知,自己比谁都更想看到这一战,十年前,若非夏从中作梗,七斋何至分崩离析,同生共死终成笑谈。


然,有些事到底是做不得的,于黑暗中也需向光,也需问心。


此事无对错,却要顾忌人情,那数十万仍挣扎在生死间的百姓却得有人来替他们言一句,世道不公。


窗外更鼓声清晰入耳,约摸是四更天,浅呷一口盏中茶汤,苦涩余韵端得是凉的肺腑生寒,霎时 双目澄明,似乎有一人英姿飒爽朗声言道——我们要守护的不只有大宋疆土,也不是这寸许庙堂。


掩上门,重新握起那青罗伞柄,将将出得门沿便见一人昂然立于这一片白茫茫里,原是昨夜已落得沧雪满地,放眼望去,目之所及犹如缟素。


抿直唇角终是未曾出声,违逆圣意这事一人足以,指挥使又何须歉意,此事无对错,可王某到底是存私心。


这雪得落得再大些才好。


【阳顶天】——生贺

艾蒿特有的芬芳合着角黍的甜香萦入鼻息,轻易牵动口腹之欲,连着两日硬嚼干粮的滋味儿着实不好受,今日 少不得要犒劳一番腹内作乱的酒虫。栈内人声嘈杂却也懒得去顾,目光毫不迟疑落在那正倾斜的坛口,清亮酒液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,准确的在碗底替自个寻了个安身之地。


鼻翼翕动 浓郁酒香扑面而来,便连这夏日带来的燥热也清减两分,绵甜甘冽,清亮爽净,想不到这样的小酒肆里也有这样的好酒,难怪这么会子功夫已然人声鼎沸,来客络绎不绝,下回 需让说不得背上一口袋回去,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也正应教中那一句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


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映入耳帘,执碗的动作稍顿,这也怪不得自己做了这惊弓之鸟,平白无故这破败酒肆里闯入这许多练武的行家到底是件稀罕事。


寻常百姓哪见惯这提刀拔剑的江湖人,须臾间竟是散了个干净,空气中混合的香料与汗味便也飘散许多,却不知那店家先收了银钱不曾,否则 这数十坛的好酒岂不要落个血本无归。


摇头叹息两声,自顾自地将那碗里的酒水饮尽,方抬眼去瞧那打头的道长。三十四五的年纪,生得面白短须,也算挺拔俊俏,只这怀里不伦不类的抱着个襁褓。


且见那一袭粗布衣衫的小子略一拱手,嘴上功夫却利“道长如此相护这婴孩,莫非甘做朝廷鹰犬?小子不才,崆峒常敬之今日领教道长高招。”这声说得大,似乎是怕这数十号人听不清自身名姓,这崆峒派竟也越发登不得台面。


小道长尚未言语便有人应声附和,活像那尚咿呀学语的孩子做了甚么十恶不赦的大事,必要就此一剑结果她性命,免其为祸武林。


“稚子何辜,即便她确是那察罕特穆尔的女儿一样罪不至死。”


这话掷地有声,便是自己也不由扬了眉峰,却不想还有半句又续。


“今日,咱们且绕她一命,往后用其要挟那汝阳王岂不快哉,便是青楼瓦舍她也住得。”


世人皆道明教杀人如麻,是邪魔外道,此刻 这无名酒肆里这一派自称君子的武林正义之士也不外如是,甚至 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
闻声 双目微凛,这入喉的酒水似也变了味,抬腕轻拍桌面,剩余那半坛子酒水自坛内迸溅开去,便如水箭笔直冲出,嗤嗤有声,登时刀剑落地之声清脆悦耳。旋身而起,在那‘假道长’未回神之际已将那婴儿捞将过来,抱个满怀。


裹在襁褓里的娃娃可不知现下是何光景,仍瞪着那一双溜圆的眼睛,白嫩小手时不时招摆一二,活像是在同自个打起了招呼,好一句稚子何辜。


顷刻间,同这一众‘武林豪杰’拔剑相向的俨然变成了自己,面色稍沉 眸中锐利不减,那先前丢了拂尘的道士单手摁着渗血的手腕,那杀意几乎随着那飘散的酒香一块浸透己身。


跌宕至今,看尽江湖百态,死生浓淡,今日里却仍觉这一拨人面目可憎,连带着的好心情尽皆散去,唯余怀里这点重量,算得真实。


“你是何人,我们崆峒派的事儿你也敢管?!”稍抬目落人面上,只见其长剑过锋 铿锵刺来,打得竟是这个主意,然 到底差距甚远,纵然顾念着怀中婴儿,掌风扫去仍是折了那百炼精钢。


“诸位若再苦苦相逼,莫怪阳某无礼了。”若非念及他们也算抗元之心未改,这事定然不能轻易结果,后头的话也无需再听,振袖拂衣去。


小娃娃生得讨人喜欢,教中兄弟多是男子,尚未成亲者不知凡几,哪见过这么嫩胳膊嫩腿的女婴,便是自个也只当抱了个包袱,没两日小丫头圆乎乎一张脸已瘦了两分。


午时将过,范右使已传了信儿回来,果不其然,而今大都整个乱做一团,那汝阳王府更是闹得人仰马翻,丢了小郡主岂非天大的罪过。


昆仑山这地界纵然山清水秀,水土宜人,一大帮子男人仍是照顾不了孩子的,遑论这丫头挑剔惯了,寻常的米糊蛋羹竟是一点儿也不往下咽,这日子到底是不能凑合的。


轻点小孩鼻尖,只听得她咯咯声脆,软乎乎一双小手挥将过来,勾着食指,咂着嘴巴 分明是饿的。


垂目瞧她天真童颜,心中思忖又添,明教教义本为行善去恶,众生平等,便是以驱逐胡虏鞑子为己任,却仍不该累及无辜,纵然是他察罕特穆尔,本座仍会在战场上赢他,也罢 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,己所不欲勿施于人,便也是为大都百姓再得几天安生日子。


将怀中安心睡着的孩子仔细放在那镶了金边的摇篮里,掖好被角,抬步要走终究是放心不得。略做沉吟,耳畔瑟风起,抬手扯下腰间配饰,施巧劲掷于廊上,砸得瓦片跌落声沉闷,隐于暗处只等着那察罕特穆尔推门而入方辄身离开。


唯余一句轻似耳语“丫头,好好活着。”


【白元芳】——生贺

正值夏日,午间日头尚足,纵有微风拂面,仍是不免落得个汗流浃背的下场,汗水浸湿衣衫,整个贴在后背却也懒得去扯。朱红门扉映着大红灯笼,竟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目,生生要逼得人落泪。


手指不自觉蜷缩拉扯着衣衫,却惹得身畔人猛然驻足“白元芳,你扯我衣服作甚?”


后知后觉垂眼望去,才晓得自个方才拽得是狄怀英的,抽了下嘴角硬是将那酸涩的眼眶整个泪意全给逼了回去,这下倒好 连翻腾手帕来擦的功夫也省了。


“我乐意。”拔高了音量应声,抬脚就往院子里行,自爹娘走后,自己竟有些年头不曾回来,若非此番…白洁出嫁,或许自个这辈子都不敢踏足这座大院。


太多的回忆纷至沓来,往脑子里填塞,不过百步的距离仍是抓心挠肺似的抽疼,呼出口气 方抬脚进了人屋子。


入目的便是无边无际的红,这大婚果然喜庆又吉利,这满目的艳色中,小丫头踩着绣鞋施然而来,一张芙蓉俏脸匀上胭脂,竟是说不出的漂亮,往日大大咧咧早迎过来的妹妹,而今隔着半步抿着唇笑得温婉又恬静。


不过两年没见,却像是缺失了人长成最至关重要的数十年,我的妹妹长大了,竟可以嫁人了。


边关苦寒,闻着的都是漫天黄沙的味儿,现在 这扑鼻而来的女儿香竟令自个却了步,半晌方言“妹妹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

果不其然,小姑娘眼白一翻,前时那淑女劲儿整个去了,仍是那直来直去的小丫头“我哪天不好看了,哥 有你这么说话的嘛!”


唇角上翘,半抬着的手一滞,瞧瞧这头发梳的可没法再胡乱揉上去了,难免可惜,然而那颗上下翻腾着的心却是陡然落了地。


“妹妹。”刚上前半步,便有喜娘直接冲撞过来,要不是这两年刀枪剑戟里折腾惯了,说不准自己还没这样的反应能力,瞪圆了眼睛眼见着喜婆押着白洁重新坐回凳子上,抹上口脂。忙手忙脚的到处找了团扇遮面,这事还挺齐全。


半倚门扉瞧着里面忙得热火朝天,不甚清晰的镜子里模模糊糊映着女孩一张俏面,这乱吐舌头却也不怕喜婆再押着抹一回胭脂?


唇畔笑意又添,约摸记得儿时小丫头还扯了自己玩过家家的把戏,竟不想今日她真的要嫁了。而自个却刚戍边回来,将将赶得上参加这场婚礼,若是爹娘还在…到底是委屈她了。


屈指捏攥掌心,凭得天大地大,哥哥总要护你周全,妹妹 你等我重振白家声威,我白家人脑子笨但是信誉高,这事儿哥哥权当你应下了。


从怀里摸出一盒子,真是脑子坏掉了,这半天功夫,倒是忘了将贺礼给人拿过去,一小截骨哨算不得什么贵重物品,却是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战利品,留存至今,今日便予了她,只当兄长常伴身侧。


大红的盖头遮了人殷切望过来的眼神,迎上前去将东西塞人手里,半蹲下身形 言得和软“上来,哥哥背你出门。”


【江澄】——生贺

溯雪皑白犹如凝霜,本不同于云梦地境气候干燥,这地界 阴冷潮湿似要从人骨子里发出来的,一寸寸从脊椎升至皮肉,竟欲连人贴身的衣物也一并冷了去。

雪将住,风未止。抬手拢了拢颈间绒裘,挡去半分寒意,昏暗山洞点点火光给这无边黑暗增添几许暖意。陡有寒风灌入洞口,本就微弱星火更是黯淡,若非以灵力遮掩一二,只怕这一片早已重投暗夜。

眉峰拧紧,借着那火光视线不闪不避正对上那侧躺于干草上的白衣公子。若是单己身一人便是在这冰冷山洞里凑合上一夜倒也无妨,偏生眼下这二字许是要闹出人命来的。

虽非爱管闲事的性子,然 滴水之恩亦当偿的道理却是了然,遑论这人此番若非碰上自己,阴差阳错间错挡了劫数,恐怕,现在躺在那儿的人合该是自个,而不是他蓝曦臣,正可称得上救命之恩。

自观音庙一役后,只闻泽芜君闭关养性,倒不想今日重逢于此,虽不与他相熟到底也算得故人重逢,心底也得两分宽慰,一念至此 却又难免念起昔日丑态,只觉此刻不用面对蓝曦臣那舒朗端正一双目,倒由得自己又得片刻喘息。

这样的念头自是不该,方才升起便已在心头掐灭,只 对着蓝涣这一张几与蓝忘机别无二致的面容,旧忆纷至沓来侵袭四肢百骸,长指紧攥又松,扯了身上裘服同他身上的狐裘一其将人遮个严实,顾不得多思,起身撩袍而出颇有两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
三更过,月已西斜。足下靴面弥上层寒霜,不过盏茶的功夫,身体竟似木了般。紫袍贴身,可惜半分暖意也无,倒像是结了冰碴子灌在身上,冷硬异常,深吸一口气浸着冷风,五内肺腑犹如针侵。

却仍比不上那日,自己状若癫狂,拿着一把“随便”逢人便要对方拔剑,真相却比冰刃戳心还要来得寒凉彻骨。

这两年,事态变迁 诸事皆宜,夷陵老祖同那含光君自是遍游天下,惩恶扬善闲暇之日扫荡山魅精怪之物,却也是一桩又一桩妙谈。然,熟知内情之人却才明白,他们一次又一次闯入虎穴,不过是为寻魏婴重新凝结金丹的宝物。

这又何尝不是己身心结,正因如此,几番寻踪,却闻此处便有这样的天材地宝,于重凝金丹尚有几分妙益,遂交代了金凌,而后一路至此,谁想 半路又逢故人。

念及此,又该提到白日里,一众修士奔物而来,自又是一场血雨腥风,且不说那一役死伤繁几,连自己同那蓝曦臣亦是伤重,正是人困马乏之际,那株灵药竟是幻化为人形,灵须为鞭灵叶作刃兀自收割起重伤道人性命。

终日打雁,终被雁啄。只道这样的灵物当是被人发觉方才走露了消息,引得一干人来抢夺,万不曾想它竟是走了歧路,妄图另类成仙,竟是欲拿一众修士血肉充当养分,闻所未闻,此时念起仍觉通身冰寒。犹记得那灵须绕身之际,那人白衣翩然,怔愣间脑内所晃约是平生,仅三次得见朔月出鞘——射日之征,观音庙内以及此时此刻。

素闻泽芜君泽世明珠一样的人物,待人接物无不使人如觉春风拂面,今儿却得道,那朔月剑锋更是犀利的紧,纵是伤重仍拼得那孽畜自断灵须,恰时,它竟似怒从心头,残余须刃尽皆攻往蓝曦臣。因此 倒是便宜了自己。紫电于此番争斗自是不二之选,正所谓打蛇不死必受其害,顾不得唇边新血才凝,灵力灌足紫电偏是不管不顾硬要逼得它自断灵刃,亦当还了蓝曦臣相救之情。

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,倏尔 天降雪崩,仓惶奔逃间只顾得揽过那重伤呕血之人,寻一处安生,因此便落得现下光景。

随身携带灵药因着一场雪崩丢失大半,余下地尽数灌在蓝曦臣口内,只盼着尚存三分药性。偏他外伤甚重,单是内服恐是不足,遑论己身灵力十不存一,便是想以灵力支撑他渡这一劫,亦是不易。思虑一二,终是打算重回战场,好歹寻了丢失药物解了这燃眉之急。

既已做下决定,自是要争分夺秒,辄身回洞于洞口布下阵法,转身之际又念他伤重,思及江家清心铃于疗伤也有两分功效,遂取下腰间悬挂银铃系于人腕间,转身大步流星再不回头。

阖目于脑中描摹周围地形,仓促间携人至此哪顾得上南北东西,此时需得靠着那所剩不多印象找回去,自是不甚方便,且不说所余灵力无几,便是全盛之时在顾念那孽畜之际也不好御剑飞行,便是又难了一二。

沧雪满地,将那一片艳色尽皆掩在皑皑白雪之下,昨日种种好似幻梦一场,若非身上伤处仍是隐隐作痛,恐真要将这一切当做梦境。屏气凝神,攥紧掌中三毒,紫电需灵力维持,现下倒是这把剑来得更顺手些,昨儿雪崩虽来得突兀,却谁也不知能否将那孽畜困死于此,天材地宝比之修士本更命硬些。

行过数十里,隐有血腥之气萦于鼻息,抿直唇角自绷紧心神,昨日里横尸遍野满地鲜红,血水同冰雪凝在一处,晶莹剔透中沁入血污,无端地渗人。眼下自不比昨日,一行一动都要更谨慎半分,毕竟身上可还背着一条人命?想到无形之中算是让那蓝家欠下一个人情,也算是值了,此番既寻不得那物,自是要寻他法,而今有这一节想来即使无魏无羡那一层,泽芜君也会顾念着此节照应金凌。

行得愈近,那股子腥气越重,无疑算是迈过了战场边缘,却仍不敢懈怠半分,三毒为撬凿开冰层,双手拂开层层冰雪,从死人身上摸瓶瓶罐罐的事…莲花坞覆灭那时自己倒是常干,想不到今日倒又做上一回。

旭日东升,思忖着出来功夫也不算短了,揣紧了怀里的药品深一脚,浅一脚重踏归程。

山洞里的火光已彻底黯淡,所幸,日光撒在皑皑白雪上,借着那折射出的光线,隐约间倒是看得清那人仍安稳地躺在那。点燃同药物一起带回来的树枝,前时出去一趟一身衣物湿了彻底,灵力不足的前提下,不得不借着火烤一会儿了。就着三毒削出来的石锅,烧滚了雪水替人清理伤口,包扎,换药自不必提,当务之急倒是得需寻摸些吃食给这失血过多的家伙补补身体,否则,只这样带他出去自己可真没那分把握。

思忖间却是闻着轻微低咳声,怔忪望去恰见他端方磊落一双目。搁在人前襟上的手一滞,鬼使神差道了句。

“…泽芜君,早?”

【韦恩】——骰输

“Superman?”

护目镜后的双眼难以置信地圆瞪,再一次的心悸席卷全身,遍布的氪石粉末几乎要堵住呼吸,当然,这只是错觉,那个人像一堵墙遮挡住所有的伤害,是的Superman又一次理所当然的挡在前方,我当然知道他下意识的动作是为了守护战友的安全,然而愤怒不可抑制相携而来试图打碎理智的屏障,哪怕多考虑一秒他也有时间发现这全然是针对他的阴谋,而不是如现在一般正躺在平地虚弱的似要任人宰割。

鲜红的披风染上了泥土,那绿色的荧光点缀其间,许是经过改良,否则那光滑的氪星织物并不足以粉末粘结,这实在糟糕透了,在敌人来临之前我需要扯下他的披风。

见鬼的…大多数的氪石粉末被亮色的红披风挡去了大半,以至于那紧身衣上倒是没染上更多,然而那条红内裤上却不是一星两点的。

短暂的静默也不被允许,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将手探往他腰间,快速的扯下那条红色内裤塞在腰带里,仅有的理智使我没让它直接脱手而出,铅盒能很好的隔绝这个。

深吸一口气,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。
“我们需要谈谈,关于如何善用你的超级大脑Superman。”

【韦恩】——骰输

那样的恐惧再一次笼罩全身,湿淋淋的水痕从披风盔甲中滴落,我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着的双臂,浑噩的从水里将他重新揽回身前,少年人紧闭双目失去了以往的活泼与躁动,略显苍白的唇瓣更显得无力又可怜,在意识回笼之前可以作为本能的将他放至仰卧位,俯下身贴近人口鼻以及期冀着那可能会起伏的胸部。这实在是糟糕透了,甚至来不及愧疚,急速地检查过少年的口腔是否被激流灌入泥沙,确认气道不会被堵塞后第一时间进行胸外心脏按压。

“Jason?”

他自然不可能回应半句,我清楚这蠢得要命,他的身体仍然柔软即使冬天的河水冰冷到几乎要冻僵人的血液,我如此渴望他的回应迫不及待地。

捏住人鼻翼下端,深吸一口气矮身贴紧他冰冷的唇,用力的完成这一次人工呼吸,似乎要耗尽胸腔里所有的氧气,视线一刻不离于人胸肺,拜托Jason。

重新吸入的新鲜空气依旧包含了冬日里的冷风,我猜披风可能结了冰,跪在平地上的膝盖早已经失去了痛觉,我如此痛恨此时的无力。

我不清楚Gotham是否听到了我的诉求,她将我的男孩交还予我,少年轻声的呛咳好比天籁,他活过来了,我也是。

咬紧的下唇透出铁锈味,失而复得的喜悦使严寒溃不成军,我揽回我的少年侧首贴合他仍冰冷的面颊。

“欢迎回来,my son。”

【韦恩】——生贺

甜煎奶油卷儿总是过分甜腻,即使从意大利空运过来也一样,代替了香槟的苏打水则过于寡淡,至少在此时,它实在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。耳麦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莫名带着揶揄,没错,我的老管家总是爱在这样的小事上——尤其地热衷调侃,是的,这本无伤大雅,当然,如果这该死的酒会能结束的更早些,就最好不过了。

身为宴会的东道主,必要的作陪不可或缺,然而万事总有例外,对于韦恩,人们总会过于的刻薄且习惯性地宽待,这并不矛盾,譬如现在,非常完美的退场仪式,前提是那个疯子没有突兀地打破它。

这是场意外,对于在场所有的人来说,除了他,毫无疑问,对面的Joker可不拿这个当做场无关紧要的小意外,这个混蛋即使狂妄,每行一件事仍有自己独特的章程,疯子式的思维模式,不被理解也无法被预知,这使人无力。

诡异的笑声几乎要刺穿耳膜,独属于Joker式的狂笑,这座堡垒一样的庄园里可没人怀念这个,同时的,男人女人的尖叫和那笑声混杂,穿着高跟鞋的淑女们慌不择路的寻找躲藏的地方,文质彬彬的绅士们脸上的惊惧如同吸入了稻草人的毒气,耳麦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仍然平静,夹杂着一两声叹息,是无奈。

愧疚一瞬间充斥胸腔,接继而来的是愤怒,他总能轻易地挑起这个,花花公子式的面具仍好好的套在脸上。脑子高速运转的同时,将自己重新埋进人堆,太亮了,这样的灯光将完全的暴露蝙蝠的行踪,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换装游戏。

这不是很难,如果他的人质目标不是韦恩…订制的西装过于贴身,仅仅藏得下两枚蝙蝠镖以及一枚烟雾弹,除此之外袖口的纽扣里还镶嵌着一只小型的追踪器,这是唯一有用的东西。是的,靠近他,不作为被捆绑对象的前提下,至于灯光,阿尔弗雷德会搞定,得亏这场宴会的地点是韦恩庄园,而不是阿斯多里亚塔酒店,得使蝙蝠拥有了后援。

抚掌轻拍手心,这掌声可比Joker的笑声更令人惊骇,那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正说明了这一点,说不准明日头条得换成布鲁斯韦恩在自己的酒会上被吓出了失心疯。他看过来了,或者说,他的视线从没离开过,没有绑架者会愚蠢到丢失自己的绑架对象,即使那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,由此可见,没有摸出衣袋里的烟雾弹实在是个明智的选择。

唇角轻易挑起笑来,甚至冲他眨了两下眼睛,脚步轻快的如同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
“哇哦,我看到了谁,Joker——哥谭的罪恶王子?这太有趣儿了。”

这有些出格,因为那个疯子的眼底出现了名为‘兴味’的词,这本不是什么好兆头,当然,这一刻除外。

他没阻止这个,于是两个人的距离逐渐缩短,咫尺之遥,一个最好的接吻距离?众目睽睽之下的小动作不是那么容易,而现在,一个还算不错的方案很合事宜的出现了,即使它应该被诅咒与唾弃。

或许,这位疯子热衷于这样的闹剧,从他没将自己搭上他肩头的手臂掰下来看,圈拢的手肘几乎要勾上他后颈,长指轻巧地扯下那一枚袖扣粘在那浅紫色的西装领口,略微倾身,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涂满口红的唇缘。

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,先生,现在请闭上眼——”

听,光灭了。

【镇魂】——沈巍

数九寒天,正是出门需拢袖裹袄的时节,龙城这一带不同于别处便是冷风作刀也带着干,这地界 那股子阴冷像是从人脊背上生出来的凉,竟似裹挟九幽阴冥而来的煞气,阴寒刺骨。

正值年关,多的是阖家欢乐的景儿,显少有人愿意四处游荡,倒是极大的方便这一趟妖市之行。

行得近了,方闻粗浅乐声,许是连带着沾染了天寒地冻的气息,咿咿呀呀地钻入耳帘,叫人身形也随之僵劲,却又妄图勾勒一派欢乐的气氛,愈发显得不伦不类。

低垂眼帘闻得这人与蛇族寒暄,自从心底由衷的生出些骄傲来,这些应酬本就不是自己擅长的事儿,于他而言却似信手拈来,便也不多言语,只将这主场尽数让与他。

此番这人伤了眼睛,本就是妖族管教不严,众妖难辞其咎,心头怒火难平,若非仍顾忌着人身份不可轻易暴露,今日断然要讨个说法。

眯窄双目瞧着小姑娘牵过他手指,将瓷白小瓶珍之重之放于人掌心,满意之余又徒添两分烦躁。

花族这般态度便是实打实的表明了立场,且见他面生诧异,似有惊异之色,于心底应得坦然,那本就是你该得的,这小小的千华蜜又怎及你昔日所为之万一。

长眉拧紧,一句当心咽回口中,眼疾手快揽住人腰身圈回怀中,若非时刻关注着这人动作,这一下怕是要碰出青紫痕迹。妖族的夜宴有人出没本就是稀奇事,怪不得一众小妖好奇观望而来,只心底那分烦躁无疑又盛,呡直唇角挡于人前直言一句告辞。

意料之中的推辞,面上已难掩阴沉,妖族这一众摆明是觉出自己不会于他面前发作,这一处软肋寻得倒准,只此时却无发作的时机。那凄凉乐声终停,随之响起的却是从上古流传至今的祭歌。

好个妖族,恐怕此次夜宴请帖,这千华蜜只是个由头,便是这人不曾伤了眼睛,这群老家伙也会将这请柬拐着弯送到赵云澜手上,论算计,合该是一众好手。

一连串的问题从人嘴里问出,只得含糊应了声,心脏又开始抽痛,竭尽全力想要使这人游离于此事之外,偏有人费劲全力拉扯着他,莫非,万载轮回仍不够,他们凭什么,再一次想要夺走他。

心念兜转,神思仿佛已至千年前,邓林之阴,惊鸿一瞥,那人青衣长衫,唇角添笑。

他言:你不愿身为鬼族,我成全你。

他又言:我再给你一样东西,从此你便可以从大不敬之地脱胎出来,列入神籍,你…替我镇住四柱。

可你从不曾问,我是否想要。

一念至此,胸口窒闷难言,终在视线落人眼角眉梢之际,重获新生。而今,五千年辗转而过,这一次是你招惹的我。

一杯就倒的酒量若于妖族夜宴上做出些什么,委实太过难看,遑论现时这人双目失明,更是放心不下,只以开车之名谢绝了酒水。

眼见着他一杯入腹,顾念着人身体,又存着早些回去将千华蜜抹上,才好知晓是否得用。抬手轻压人臂肘,忍不住出声“我们是不是该告辞了。”

月明星稀,寒鸦为祭。

这一众妖倒是毫不避忌自己,处理犯人竟也上赶着于此时,眼见着他没了兴致,亦懒得久留,扶着人臂肘便要打道回府。

再听那判言,鸦族二字牵动心神,合着那陡然出现的嘶哑嗓音,与人同时顿下脚步。

该死!

前时躁动情绪这一刻达至顶峰,杀意一瞬填满胸腔,五千年前的无力感与前日见人受伤的愤怒搅成一股,在心头横冲直撞,唯有杀戮可解。

骨子里的肆掠,破坏欲尽数喷发出来,灼得五内俱焚,双目染赤,那音似从胸腔里挤出“鸦族竟敢伤你,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,千刀万剐亡族灭种…”

陡然而来的束缚,咬紧牙关挣脱开去,斩魂刀凝于掌心。

“小巍!”蓦地,那熟悉嗓音似闯过千载岁月,宛如炸雷在耳畔响起,惊得呼吸也窒。

僵劲身形,一瞬竟是分不清身处何时,半晌 嘴唇翕动已是带了颤音。

“你…你叫我什么?”